心理科普丨强迫症心理的前世今生

  某天下班回家,在楼下停好车,上楼后看见自家的门开着,8岁的儿子独自在客厅看书。我问:儿子,怎么开着门呀!

  儿子说:你每次锁车门都要锁两次,我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你回来啦!我不禁哑然失笑。

  小时候家境不好,到手头的东西都特别珍惜,近些年事情太多,也总是忘事,所以正在做的事,能检查的,都会留意再检查一遍,免得出错。谨慎细心严守规矩,待人接物恭敬从礼,是生活留在骨子里的铭印。再加上长期学习与从事抽象理论工作,强化思维训练,凡事不预先在逻辑上通融,连言词表达都会心虚,所以说话做事,显得过于内敛。所有这些,都时时提醒自己的精神活性仍有不足,有待修炼提高。

  不能算是。按照人格理论,通常意义上的正常人都是神经症人格,而以上这类表现,属于神经症人格当中的强迫人格。处于现代文明法则之下的人们,普遍意义上说人人都是强迫人格,这一点并没有问题。

  假设孩子上了小学之后还一直不愿意在学校上厕所,因为觉得那里的厕所太脏太乱。原本觉得这样很不方便,后来想,又怎能逼迫他违背自己意愿去做事呢,毕竟他说的是事实。

  强迫的核心在于形成了内在抵消和情感隔离的防御模式,一个人在感受上觉得某件事是恶劣、肮脏或羞耻的,但是在行为上却被控制、评判或者规定,于是产生愤怒情绪和攻击幻想,并通过转移的方式来表达这种痛苦。

  网上流传一件趣事,北京朝阳区一个精神病院长带着100多名病人做“疯狂面包”大卖11年,院长表示,强迫症让这些病人做事精益求精,他们开工前洗手要5次,厨房必须绝对干净整洁,面包必须大小一样,摆放距离一样,绝对的工匠精神。

  古代照样有一些典型的强迫症。北宋大书法家米芾有严重的洁癖,米芾原本是太常博士,专门主持各种大典,穿着要讲究体面,但是米芾觉得礼服太多人穿过太不干净,硬要把礼服洗到脱色,引得皇帝动怒,丢了官职。

  人群中确实存在一些这样的“小可爱”,但他们的生活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惹人怜惜,实际上他们总是会遇到烦。有人每次出门时要检查家里的锁和门窗,来来十几遍还不放心;有人不停地重复洗自己的手,甚至手都洗掉皮了还害怕不干净;有人把家里的地拖了又拖,一遍遍地洒消毒水;还有的人一直啃指甲、把头发反复往一个方向揪。

  除了这些强迫行为之外,还有一类强迫思维,会对于一些事件的细节反复不停地思虑担心,并常伴有某种令自己非常不快甚至恐惧的感受。

  相较于其它精神疾患,强迫症不容易受人关注,因为它的隐蔽性较高,通常病人都会刻意不让外人知道,而且病人一般不会选择攻击他人或者换成别的理由攻击别人,制造的显性矛盾冲突相对较少。按照精神分析原理,神经症的主要形成机制是压抑,强迫症也一样,他们更多会选择自我攻击,在外人面前却反而表现得更完美、更自律。

  严重的强迫症被称为心理癌症,可见它的痛苦程度之深。强迫症也会作为共病,在很多其它心理疾患如精神分裂症、边缘性人格障碍等当中伴随出现,加深病人的痛苦。同时强迫症病患本身也容易伴有抑郁的共病出现,会有较强的风险。

  遇到一位来访者,自己白手起家生活富足,跟身边人关系都表面良好但实则缺乏信任。女儿离家去外地读大学,她每天会不可遏制地担心女儿意外身亡,眼前老是浮现女儿死去的模样,只好不停地打电话给孩子以缓解内心的担心,两个人生活深受困扰。

  她自己在婚前曾跟最亲密的父亲关系反目,内心对父亲极其失望,但是婚后仍然努力尽孝,让家人和外人交口称赞。这是一个由情感和价值冲突带来的自我统一感分崩瓦解的严重强迫症案例。

  很长的时间里,她在描述父亲时一直在说,我能理解他,知道他也很不容易,对父亲是不应该抱怨和发脾气的。跟朋友关系也如此,她总是觉得别人对自己其实也很好,经常给别人买礼物送祝福。

  传统的中国家庭讲究伦理秩序,关系的共生与依从性较高。有些家庭已经形成了某种僵化和严苛的伦理规则,大家还是无条件地遵从它。但自我意愿和感受始终无法满足,积压的愤怒不敢向身边人表达,情绪的出口被堵塞,因此形成心理的暗流。

  人是追逐欲望的动物,我们活着就要在欲望和法则共同构造的幻相之间穿行。佛学假定世事皆虚妄,不想人人受欲望轮回的困扰,解决策略是放弃沾染的尘世,转而用本质直观的方式直达涅槃。但后世许多层层叠加的戒令表明,欲望哪有那么容易被绕开。因此禅学也需要再次发奋“不立文字”“明心见性”。可见佛学与禅学要抛弃的也只是作为幻相的欲望,而不是本性和自性层面的欲望。

  欲望与现实秩序的统一,需要建立在自我同一感的基础之上。当自我同一感被消解,欲望和现实就会变成剑拔弩张、不可调和的痛苦关系。

  我曾带领过的一个6人强迫症团体,以90后、00后的年轻人为主,现在的年轻人对于死亡和性等问题都能非常坦诚和直白。其中一个焦虑加强迫的00后大一学生说,小时候父亲会打他,他现在觉得都没什么,但是如果按自己计划到了28岁还成不了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就不想撑下去了。

  强迫者有一个典型象征化的家庭图景:儿子(强迫症男性居多)出生后倍受重男轻女的母亲溺爱,并且把儿子当成未来生活的寄托,又在儿子耳边不停地唠叨对丈夫的怨恨。儿子在成长过程中一直想成为母亲的快乐源泉,同时把父亲视作自己和家庭的敌人,希望长大后能够从父亲手上抢过一家之主,好好对母亲尽孝。

  但强迫症跟俄狄浦斯的故事不同的地方在于,强迫者是一直想成为但始终无法成为父亲的。当然这个欲望会被埋藏在无意识中,可能这个欲望后来会演变成想成为单位的父亲、一个团体的父亲,甚至成为社会的父亲,这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创伤。当有一天再遭遇一个实在的创伤时,强迫症就发作了。

  这是一个有趣的精神分析式的解释。当然还有很多别的心理学的解释,这里不一一罗列。

  强迫症不是一个能轻而易举解决的病症。除了医药之外,强迫症的心理干预方式通常采用认知行为疗法、正念、森田疗法和精神分析等。但是根据个人经验,比较推崇的是长程的精神分析团体或者家庭团体的方式。因为可以通过团体动力促使强迫症的内在抵消和情感隔离的模式逐渐解除,并在团体中发展出新的关系和体验,进一步实现人格的成长和症状的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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