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TA漫长的贤者时间

  消夏电影清单里应该要有《甘草比萨》。清凉荡漾的水床、口是心非的年下少年,乍看之下这部电影的主题不外乎夏日限定的恋爱冲动。最后两位主角飞奔向对方的场景几乎是迪士尼式的欢乐结局。拍出这样一部双向奔赴的纯爱电影,年过半百的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以下简称PTA)变单纯了吗?

  很多人说PTA复杂都基于一个“他是库布里克唯一继承人”的印象。除了同样被奥斯卡屡屡抛弃,两者的神似还包括对古典音乐的偏爱、反英雄反美国梦的倾向、累进式叙事节奏等等,但其实他们的差异要多得多。

  无法得知PTA是从几岁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童年回忆和大家都不太一样。但可以确定1997年的《不羁夜》拍摄时,他早已脱离了困惑的阶段,怀念性地重现当年。如果说这十年是一场梦,那么在PTA的眼里,美梦的成分更多一点。所以他才会用带有乡愁的方式来诠释70年代圣费尔南多的色情产业全景,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家更容易进入后性解放时代的贤者时间。

  在《不羁夜》的乌托邦里,一群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因为而组成了一个完备而亲密的家庭:一个性感、野心十足的海明威式父亲(导演)、一个总在进行母职忏悔且自暴自弃的母亲(女主演)、一个渴望撕碎命运诅咒的俄狄浦斯式儿子(男主演)、一个被父权社会多重拒绝的迷失的女儿(女配角),以及他们的疑似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朋友们。

  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色情产业的受害者,在这个环境里,他们能够自洽,甚至给自己的人格缺陷找到某种合理性。恰恰相反,让他们痛苦和焦虑的是外界,是那些给性赋予耻感、给欢愉赋予罪恶的“文明人”。是那个对轮滑女孩反复羞辱的男同学,是那些群殴Eddie的阳刚路人,是那个蔑视Amber的前夫,是那个拒绝贷款申请的银行职员。

  很多人说PTA擅长描绘边缘人物,这样的结论是不是有点中产中心主义?谁来定义什么样的生活是边缘,什么是不边缘?从PTA在电影结局经常出现的作者对人物的善意来看,他们并不是什么次要人生。

  《木兰花》被誉为1999年最好看的电影,多线交织的超级群戏,总的来说是十几个爱无能的角色统统精神崩溃。不同于盖·里奇的树状汇集,《木兰花》是巴尔扎克式的环环相扣,就像一栋公寓里有很多个房间,各自上演着言不由衷的悲欢离合。这栋“公寓”就是一档青少年问答节目,从常青主持人、制作人大老板到新老参赛者,每个家庭都隐含着难以启齿的秘密。

  电影最后超现实的青蛙雨是关键。这可以被理解为某种文化隐喻,但PTA用在这里更像是为了剧情不落俗套,甚至有点恶作剧的性质。在编剧技巧里,当戏剧冲突达到顶点时,需要一件更戏剧化的事情来打断冲突,甚至解决冲突。青蛙雨落下之际,所有故事线都已经完全崩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至少四条人命都要完蛋,青蛙雨拯救了一切并带来爱与和平。

  《木兰花》非常努力地讲了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人们要非常努力才能做对的事情”,然而一旦犯浑,就什么狗屁事情都做得出来,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可能PTA的这场青蛙雨就是想给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警醒:这都能发生,你还有什么错误不能弥补?还有什么理由去逃避?还有什么痛苦不能面对?

  焦虑,是PTA所有电影中性和爱的并发症。性的焦虑是弗洛伊德的老课题,但爱的焦虑该怎么理解?在PTA的爱情样本里,真挚的爱意总是包含着一些令人不安的因素,也许他并不像《马尔科姆与玛丽》那样相信“世上有人只是纯粹地爱你”。

  《甘草比萨》在叙事结构、叙述视角上都和《私恋失调》十分相似。我们可以这样概括《甘草比萨》:一个25岁的成年女性屡屡被其他男性(老中青三个年龄层)拒绝,最终只能在一个16岁的中学生身上找到爱的痕迹。也可以这样概括《私恋失调》:一个有躁狂倾向的男性以跟踪狂的方式追求一个普通女孩。这不仅是不道德,而且涉嫌违法。

  倒不一定说PTA不对劲,再斟酌一番就会发现,《甘草比萨》的最后一幕在有意对比男主角Gary像小孩子赢了一场游戏般得意地炫耀奖品,而Alana竟然真的陷入了这样的爱情,是谁的问题一目了然。

  这就是爱的焦虑,急于证明自己值得被爱,急于获得一张社会的爱情通行证。PTA说《甘草比萨》的故事由头,来自于20年前偶然在中学门口看到一个中学生搭讪明显年长很多的女士,他想知道这样的约会能怎样发展。当时和姐姐约会是一件很酷又时髦的事情。PTA也就忍不住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加州,正好拍摄期间加州山火,雾蒙蒙的年代感不请自来,而片名直接采用了当年最时髦的唱片连锁店店名。

  在PTA的想象中,这场约会正是小孩子耍酷一样堆满了自以为是的话题,比如炫耀吃日料、上电视节目出风头、在飞机上假装情场老手和空姐搭讪,还有真正的时代眼泪:性感清凉的水床。《不羁夜》中也出现过水床。在上世纪90年代最红火的时候,五分之一的美国人都受到过水床的蛊惑,随后迅速被所有人抛弃。在PTA的电影里,水床更像是盲目而荒诞的消费主义玩具,迅速爆炸迅速萎缩,类似于,而毕竟还有实用的一面。

  但过度的怀旧也会造成一定的观影壁垒,抛开这些自说自话的成分,《甘草比萨》贯穿始末的Alana回归运动其实有点沉闷、重复。也许PTA并不适合拍身心健康的人物故事,影片里让人印象深刻的反而是那个穿白色套装的躁狂男歌手。

  《私恋失调》的Barry也很容易躁狂,但他被赋予的颜色是沉静的蓝色,而且常用广角镜头来凸显他在环境中的孤立,比如空空如也的办公室里只有他在桌前打电话,即使他在狂欢节的人群中也显得孤独无助。

  为了能适应伴侣Lena到处出差的生活,Barry会疯狂购入布丁来收集飞行里程;他因为一通“色情电话”而被街溜子报复,Lena因此受伤。PTA的爱情没有诗意,还会笨拙得丑态百出。你无法以莎翁式精雕细琢的十四行诗的方式记住他的电影,而是马奈的《奥林匹亚》裸像那一点慵懒却诱惑的小腹曲线。PTA在《大师》和《魅影缝匠》中都夹带了这个关于小腹的审美癖好。

  《魅影缝匠》的爱情同样让人生病。都说亲密关系的秘诀是学会妥协,但究竟可以妥协到哪种程度?如果爱情也有阴谋论,那么《魅影缝匠》中他们默契地烹食有毒的蘑菇就是一出危险的共谋。这其实已经脱离爱情去试图深挖人性,你进我退之间的空隙可以容得下多少爱的存在?

  美国的地域书写在影视上的表现似乎越来越明显,而且最突出的特征之一是“罪过人人有,州州不相同”。比如东北部纽约的中产阶级忏悔基本集中在对过去的回溯和向内自省,类似于中年危机的不安全感,这是伍迪·艾伦的大部分电影的主题。

  而南方以路易斯安那州为典型,主要是传统家长制残余的精神控制,比如《真探》第一季和《利器》,邪门程度如出一辙。相对来说,西部加州嬉皮士的影响久久不散,“性”差不多是根本问题。和以上两处恰恰相反,是的沉沦导致精神的腐败,比如《日落大道》和《真探》第二季。

  PTA这个加州男人,你说他阴暗吧,他确实会直接暴击人性的弱点,你说他乐观,他又确实喜欢苦尽甘来的老套路。他出身于天主教家庭,这在西海岸很不寻常,但是谈到他是不是上帝信徒的时候,他又半开玩笑地说他得喝一杯才能聊这个话题。他的宗教问题在电影里具象表现为父子关系的各种变形,也就是常用的双男主设定。

  《血色将至》片名来自《出埃及记》,虽然整个美国都隐含着暴发户身份在精神和文化上的合法性的焦虑,但在加州,这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显学。电影中对石油大亨发家史的描写,并没有像其他同类题材那样聚焦劳工冲突,而是派来一个牧师从中作梗。道德问题即上帝的意志,在荒蛮野性的西部开发时代,比任何时候都更。

  可惜同样要讲大问题的《性本恶》是一部有点失败的侦探片,想要解构加州的土地交易、内幕,但悬念太多、细节太少,真相又经不起推敲。还不如像《耐撕侦探》那样直接往B级喜剧片的方向发展,总好过直白和隐喻两头都不靠。PTA有一些固定的意象能让电影之间产生互文,比如前文提到的水床、小腹,再比如《性本恶》和《大师》的航船,一个走私,一个载着擅长精神控制的“大师”家族。

  男主Freddy二战期间在海军服役,一场大醉之后他在大师的船上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你很安全,你在海上。”在此之前,Freddy重回陆地的生活在战后创伤的影响下已经完全失控了,但是误闯上船后,经过大师的“循循善诱”,他又能够和大师一起再回到陆地。

  PTA很喜欢设定相爱相杀的双男主戏份,《血色将至》是真的杀,《大师》是真的爱。他说:“他们其实爱上了彼此,只是没有承认。”很有爱的一场戏就是大师在门前的草坪和刚释放回来的Freddy扭打在一起,像两个小男孩。

  很好奇如果把《大师》的Freddy和《小丑》的Joker(两者均由华金·菲尼克斯饰演)放在一个房间里,谁会活到最后。Joker有漫画式夸张的邪恶,而Freddy仍然保留着一份童话般的善良,甚至可爱。他从农庄的棚屋夺门而逃的镜头,应该称得上21世纪最伟大的画面之一,一具行尸走肉在那一瞬间被逼出来的活生生的求生意志,鲜明而震撼。

  PTA曾经说过他很喜欢拍奔跑的画面,仿佛只要奋力奔跑就能将某种黑暗甩在身后。《大师》如此,《甘草比萨》也是如此。所以不要说他总是钻研边缘人物了,这样的乐观和活力,明明就是一个加州大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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